在一起受贿案件审理中，受贿人已将实际收到的款项全额退缴。公诉机关认为，犯罪未遂部分对应的金额仍应向受贿人继续追缴，辩护人认为被告人全额退缴违法所得，剩余未退缴到案的100余万元系犯罪未遂部分的金额，应当向行贿人继续追缴。法院经审理后采纳辩护人意见，在判决书中明确：“继续向（行贿人）xx/xx追缴xx万元、向xx追缴xx万元。”
该判决不仅明确了追缴的具体对象与金额，也引出一个在司法实践中颇具争议的问题，在行受贿犯罪中，尤其是涉及犯罪未遂、财物未实际转移等情形下，应当向谁追缴赃款？本文结合司法实践与相关规范，对此问题展开分析。
一、受贿既遂情形下的追赃对象：
以财物实际控制为核心
在受贿既遂的情况下，受贿人已实际取得或控制了财物，赃款追缴的对象相对明确。
（一）一般原则：向受贿人追缴
根据《刑法》第六十四条，犯罪分子违法所得的一切财物，应当予以追缴或者责令退赔。受贿既遂意味着财物已转化为受贿人的“违法所得”，故应向受贿人追缴。
（二）例外情形：向行贿人或第三人追缴
《纪检监察纪法适用研究》一书中，中央纪委国家监委案件审理室认为：行贿人或者第三人代为持有、保管的赃款赃物，无论是在案发前退回还是尚未实际交付，均应坚决追缴。
二、受贿未遂情形下的追赃困境与路径
受贿未遂时，受贿人未实际取得财物，追赃对象常存在分歧。核心问题在于是否追缴、向谁追缴。
（一）追缴前提：行贿行为须构成犯罪
只有当行贿行为本身构成犯罪时，才存在追缴的法律基础。若行贿人不构成犯罪，如被索贿的情形下，根据《刑法》第三百八十九条第三款规定，因被勒索给予国家工作人员以财物，没有获得不正当利益的，不是行贿。此种情形下，其财物属于合法财产，不能向行贿人追缴。
那么，是否应向受贿人追缴？笔者认为不应追缴。由于受贿人并未实际获得或控制财物，不存在“违法所得”，因此不能依据《刑法》第六十四条的规定向受贿人追缴。
（二）行受贿数额明确、特定
若行贿对象为未来可期待的利益，例如约定按未来到账的工程款比例支付贿赂，则在案发时该部分金额尚未实际形成，不具备追缴条件。即使未来款项到位，也不宜直接作为“供犯罪所用财物”予以没收。但若行贿人已从中实际获取不正当利益，则可就该部分利益作为“违法所得”追缴。
若行贿人仅作出口头承诺，未实际筹备或将财物特定化，则难以认定该财物属于“供犯罪所用财物”，追缴亦缺乏具体对象，此种情形下一般不宜直接追缴。财物的“特定化”对实物表现为指向的唯一性，对货币则体现为在财产权利范围内明确界定具体金额。例如，双方约定支付100万元贿赂，该金额即从行贿人财产中分离并特定化为犯罪所用财物，即便尚未交付，亦不影响其性质。因此，构成行贿犯罪的未遂款项，原则上应依法予以追缴。
（三）原则上向行贿人追缴
《纪检监察纪法适用研究》一书中，中央纪委国家监委案件审理室认为：行贿人或者第三人代为持有、保管的赃款赃物，无论是在案发前退回还是尚未实际交付，均应坚决追缴。
三、行贿人未被起诉时的追赃处理
实践中，行贿人常因配合调查、情节较轻等原因未被起诉，但其行为仍可能构成犯罪。
（一）行贿行为构成犯罪的，仍应追缴
即使行贿人未被提起公诉，只要其行为依法构成行贿罪（包括未遂），涉案财物仍应予以追缴。追缴对象为行贿人，因其是财物的来源方与最终控制人。
（二）行贿人不构成犯罪的，不予追缴
如系被勒索且无谋取不正当利益的情形，行贿人不构成犯罪，甚至可能是受害人，其交付的财物应作为被害人财产予以返还，不适用追缴。
四、特殊情形的处理：善意第三人
追赃过程中，常涉及财物流转至第三人的情形，需平衡打击犯罪与保护交易安全。
若第三人不知情且支付合理对价取得财物，构成善意取得，司法机关不得追缴。依据最高人民法院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刑事裁判涉财产部分执行的若干规定》第十一条，若财物已被第三人善意取得（如第三人不知情且支付合理对价），则不予追缴，应向原占有人（如行贿人）追缴相应价值。《监察法》第四十六条亦明确规定，监察机关对违法取得的财物，依法予以没收、追缴或责令退赔。实践中，追赃需结合案件具体证据、财物状态及犯罪情节综合判断，确保追缴合法、公正，同时保护善意第三人的合法权益。
五、判决中是否应明确追缴对象
笔者认为应当明确。判决书应写明追缴的具体对象、金额及理由，尤其涉及财物转移、代持、第三人取得等复杂情形时，明确表述有利于执行程序顺利开展，也体现裁判的严肃性与说理性。前述案例中法院明确“向行贿人继续追缴”，即为良好示范。
行贿与受贿犯罪中的追缴问题，绝非“仅向受贿人追索”那么简单，而应对犯罪形态、财物控制、行贿行为性质进行综合判断，随着监察与司法实践的持续深化，有必要进一步明确各类情境下的追赃规则，尤其在涉未遂、代持、第三人取得等边缘情形中，兼顾打击犯罪与权利保障，推动贿赂犯罪财物处理机制的规范与统一。
参考文献
[1] 张天昌,案发前退还的行贿款应视为主动退赃且应向行贿人追缴
[3]纪法研读,中央纪委国家监委案件审理室关于16个纪法实务问题的权威答疑！
[4] 聊城市纪委监委,《山东纪检监察》 | 贿赂犯罪未遂案件中涉案款追缴探析
